「 對編輯指涉意涵、編輯角色、編輯功能及編輯人守則等,除了老師提供的說法之外,你個人有什麼想法?如果用比喻來描述編輯人,你會把編輯比喻為什麼?」
一開始,他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
早晨的花開無關乎於晨露的所在,只有摩托車或者汽車它們有個目標,他有時懷疑是人駕馭著這些物品,還是根本就被這些物體駕馭著。今天是他第二天回到學校上課,對他來說滿心期待的與其說是新的課程,不如說是經過一個暑假之後心態已經改變的自己。過去的他根本無心在課業上,總是對著風花雪月的事情無病呻吟著,少年這樣的情懷實在太過女性化,然而女性化並不是一個貶抑詞,所以他也釋然了,娘一點又怎麼樣呢。
來到學校的他已經是第三年在這個地方待著,也不過是幾個秋天卻能讓人長成如此德行,他看著教室的盡頭,那最後一間教室。
「就是那間教室了吧?」他邊說著,邊逕自走了過去。
書刊編輯這堂課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見識過很多本書,對於書裡面的排版與內容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然而了解歸於了解,他知道充滿木頭桌椅的教室裡不會有答案,基本上也聽不到真理,只有無盡的問題,與問完問題之後又一個問題。一般的學生都會好奇老師在哪裡,然而他並不會在意這回事,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會在十八周之後過去,今天只是想知道這堂課到底難度有多高、是否需要靠自己殺出重圍。
「能不筆試最好,我最喜歡報告了。」他心裡如此想,但命運由不得他。
就在他人終於要走進教室的時候,突然從他後方聽見一個聲音,是讓他既熟悉卻又感到些許厭煩的女生聲音。
「你也有選這堂課喔!」是他的同學、詩語,對他來說這傢伙永遠是個小麻煩,不過只要她不要太興奮,接下來的對話應該就不會太過於讓人想直接掉頭就走。
「嗯,沒錯。」男孩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著。
「你也想當編輯?不是要當作家嗎?」她的瞳孔不知是否因為是混血,所以呈現著漂亮的祖母綠色。
「我要為了學分打拼而已。」他這麼說,並沒有半點想說謊的意思。
「可是為了學分打拼這樣就好,不是太無聊了嗎?」詩語走近他面對著面,好像在質疑似的問他。
「那什麼才是不無聊的事情?」男孩反問。
「當然有囉!那就是好好學,然後當個編輯!」這認真的態度讓男孩有些反感。
「我真羨慕像你這樣的人。」
「蛤?」
「好像過動兒一樣,只要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天塌下來都不怕。」
「哪有?我只是一直很快樂而已阿!」
「所以你可以不要這麼快樂嗎?」
對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感到特別的緊張,原因之一在於她會不停問人問題,一想到等下上課她一定會問東問西,如果是問老師那倒還好。如果是下課,那就沒這麼理想了。
「你知道我們的老師叫什麼名字嗎?」兩人走進教室,女孩急忙抓著男孩的衣袖問道。
「沒記錯的話,應該叫洪文瓊吧?雖然不清楚是怎麼樣的人。」
「你覺得他的課難嗎?」女孩並不放過任何可以騷擾眼前這個男人的機會。
「我想,應該還好吧。」
上課鐘聲一響,雖然每次上課的鐘聲都一樣,不過這是第一次的新課程,所以鐘聲聽起來也似乎特別的有意義。隨著陸陸續續走進教室的學生,雖然出乎意料的只有不到二十名學生,不過這與男孩和女孩上課的興致無關,男孩覺得上課人數很少是件好事,畢竟人多口雜,不會發生什麼好事。至於女孩,她也許根本就不在乎上課人數多少,反正上了課,用心聽講就是她的本分,對這個職業學生來說,鬼混成性的男孩就是她需要督導的責任。
只見上課後數分鐘,一位看起來親切和藹的老先生背著背包走了進來,這便是男孩對女孩提到過的洪文瓊先生,男孩的眼睛直盯著那位老先生瞧,不是想打量些什麼,只是在推測這位先生的性格大致上跟他人有什麼不一樣。
「很榮幸,今天在這裡給各位上課。」老先生看了看四周,起了一個開場白:「今天修課的同學好像不多?我先給各位發下講義,再來做個解釋,對了,這堂課我們要分組!」
分組?男孩聽到了讓自己不安的關鍵字,正當他看向教室內想尋找可能與自己共事的熟面孔時,除了一直在盯著他的女孩之外,他似乎完全找不到熟人。也便是這樣孤獨的處境,男孩頓時覺得自己進退不得。
「我的原則是男女分組,各位需要注意的是每組都須要有男生。」老師發完講義之後看了看四周,又補充了一句。
這個班上只有四名男生,簡而言之,應該是四組,雖然不擔心自己找不到組別,但另外該擔心的是,自己應該跟誰一組?只見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阿拉伯數字,開始要女生們先各別寫上自己想去的組別。
「男生分成數位,像這位,你就是男一。」老師看著男孩說,後者只是錯愕的看了他一下,心中想著:「所以,我是要被女生選的人選?」
「那位是男二。」男孩還沒想完,老師又指定了一個人並如此說。
男孩不安的看了看黑板,雖然他對與誰共事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一想到自己被放上了挑選台,就有種被人比較的奇異感,這種感覺彷彿自己就是架上的豬肉,可能輸給隔壁那一塊,也可能勝過旁邊這一塊,這充滿不穩定的不安感充斥著他的身心。
「現在請男生上台寫黑板選組別。」老師的一句話又讓男孩疑惑了,所以黑板的阿拉伯數字不是指他們,而只是單純的組別名?他心虛的走了上台,只見其他男性已經紛紛選好自己想去的組別,只剩下一個空位的瞬間,他看見了女孩的名字也在那裡,雖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這是一定要簽下去的了。
當所有人紛紛寫好自己的組別之後,老師便開始講解他上課的原則,男孩並沒有想到自己很快就會違反這個原則而跟老師發生爭議,雖然今天還不算是正式上課,而且基本上兩個禮拜後修課的人數也會做增減,男孩一邊專心的聽,一邊看著自己未來的組員,包括女孩在內共有五位,雖然都同樣來自中文系,但對於其他三人、男孩真心不熟,而此時正在滔滔不絕問老師有關於講義問題的女孩,他連一眼都不想看,就算不看還是會煩回來到自己的眼前,這是逃不掉的。
只見上課時間匆匆的就這麼過去,大學好像時間上與外界不同,時光流逝得特別快,當你想要挽留些什麼時,那些"什麼"很快的就不見了。男孩獨自坐在教室裡,雖然想獨自走走但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裡,女孩依然纏著老師在問問題,所以他只好自己一個人開始看自己帶來的書。
「你在看什麼?」女孩走近來問,男孩雖然被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到,不過還是強作鎮定的看著女孩說:「我在看書。」
「什麼書?」女孩問,男孩突然有種想把書砸在她頭上的衝動,不過還是忍了下來,並告訴她道:「新戀愛講座,是東方的海明威、三島由紀夫先生寫的。」
「他很有名嗎?」
「在日本文壇很有名,算是文學的一大代表。」
「我還以為你買了有關編輯的書在看耶!」
「基本上我是不會買那種書的。」
「耶耶,你覺得編輯是什麼阿?」女孩突然問,男孩放下書看了看她,自己想了一下。
「編輯宛如廚師,對廚師來說,他手下的各種作品以及作者還有能用的設施及工具就是他/她的菜餚與廚具,對好的廚師來說給他任何物品他都可以做成好料理,但不好的廚師則反之。」他冷靜的這麼說道。
「所以編輯是真的很重要的,對吧?」
「如果你自己有想過,大概也會跟我有一樣的答案吧?」男孩平靜的回答。
女孩跟男孩之間雖然常做這樣一來一往的問答,但他們並沒發現這樣的問答對彼此都是有幫助的,彼此之間互相奮鬥、互相堅強的砥礪其實都來自於無心的對話,人生便是在這樣的對話之間慢慢成長,只見下課時間已過,又是一堂課的開始。
「我們這堂書刊編輯,」洪教授開口有一種獨特的停頓感,人家說所謂的抑揚頓挫便是如此,雖然不見得可以一次完整的說完一句話,但是至少從剛才到現在男孩覺得這位教授說的話總是字字珠璣,這並不是一個二十歲甚至三、四十歲的人說話的方式,但也不是上述那種人模仿得出來、已經經過時間淬鍊而成的一個語言境界。
「我們這堂書刊編輯呢,大概就是要教你們如何學習編輯的實務創作,我們日後會有一次的組作業,跟一次的個人作業,希望你們到時候做得出來。」
教授站著的姿勢其實十分穩健,雖然對他的背景不清不楚,不過男孩的目光沒有從他身上離開過,不過比起專注的男孩,女孩似乎更投入其中,偶爾舉手問的問題也十分讓老師感到意外。
「老師,部落格是要自己建構是嗎?」隨著女孩的舉手發問,教授看了看她,在思考了數秒鐘之後,隨即回答:「對,然後我們要把課堂上的都轉化為課堂采風,還有請回答我貼在教學部落格上的"問題與挑戰"。」
「課堂采風大概是要寫些什麼東西?」
「課堂采風就是你必須要將上課的所思、所聞化為個人觀點來寫成一篇上課心得。」
「所以我們要寫上課心得囉?」
「不是,應該說是要你簡單記錄今天上課的客觀記錄。心得也可以當成課堂采風。」
「喔!是這樣喔!我懂了!」
男孩看著一來一往對話的兩人,雖然心想這女人真是個天兵,不過自己對於建構部落格這件事情也的確有疑問,到底是要將自己原先的部落格加以使用呢?還是就像教授說的一樣,自己來開一個?開一個部落格倒是無妨,只怕開了不知道要寫些什麼而已。從剛才到現在為止,男孩除了得知上這堂課需要遵守的原則與義務之外,其實他是一無準備的,就連心情也是,雖然相對於分組時的錯愕、現在平靜許多,不過很快的他就要正式了解編輯是什麼東西了。
「好的,我們來上第一堂課:媒體與傳播還有出版的定義。各位有沒有看過出版社的工作實況?」教授打開電腦螢幕,弄出講義的畫面在黑板前的大投影幕上,對著台下一問,只見沒有人說話,教授平靜的等了數秒之後,便又開始補充:「出版社跟編輯之間的關係很大,畢竟那就是編輯工作的地方,我以前也是一份報紙的主編,現在則是在學校較書。」
主編!男孩心中震懾了一下,對於已經習慣看書及買書的他,了解主編是多麼崇高的一個位置。其實他過去就常常投稿給出版社,只是一直遲遲都沒有了解所謂編輯的工作內容與定義,而今天,一個編輯中應該是等級最高的前輩就站在他面前,使他過去對於編輯的猜想徹底的得到解答。課堂不外乎是將編輯與媒體的關係介紹了一遍,男孩了解到編輯的工作不不只限於普通的編排版面,也要作出對於市場以及對於公司有最好的考量。
「對於自己的工作,不是只有自己的意見就最大,做編輯要"心中有讀者",才能見識到這編輯真正的本事。」教授的話言猶在耳,男孩卻已經開始思索何謂心中有讀者的問題,心中有讀者是將讀者作為自己的最大考量因素嗎?還是必須要參以自己的意見,才能不隨波逐流、人云亦云?教授的眼神炯炯有神,彷彿看穿了學生之間的疑惑,自己又像是加以補充的說:「這個心中有讀者呢,不見得你一定要只考慮到讀者,你要有自己的主見,但不能忽略市場的趨勢。這個阿,編輯的編排功力還有技術是一回事,不過要怎麼讓大家都滿意,這就是編輯真正的學問所在啦!」
「學問嗎?」男孩的心中起了一個大疑問,原本以為今天來只是單純聽講的他,卻已經在課堂上開始做出自己的思考了,他知道無論如何這堂課都得修下去,因為想得到解答不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同時也恐怕在日後會給自己產生出更多疑問。
「有任何問題嗎?」教授看了看四周又問,隨著台下仍然是一片寧靜,他點了點頭說了聲OK,又補充上一句:「那我們就來看下一章吧。」
下一章的內容正好便是剛剛下課期間,男孩與女孩討論的那個大問題:編輯究竟是什麼?
「你覺得編輯是什麼?這位同學?」教授隨便找了一位同學,後者只回答:「我覺得編輯是媒體的守門員!」
「不錯,那這位同學你覺得呢?」
「我覺得編輯像是球場上的教練,因為他需要指點很多球員,也要好好考慮比賽時的戰術!」
「這個同學回答的也很好,那這位男生,你覺得呢?」
教授終於看向了男孩,後者頓覺自己應該不能再重複剛剛跟女孩說的話,雖然他覺得那是自己的正式答案,但現在要事不緊急想出一個不錯的,恐怕就會給教授帶來壞印象了。
「呃,我覺得編輯就像是個指揮家,常常要一目十行、忙很多事情。」他看著教授,皺著眉勉強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後悔死了,他覺得這句話恐怕是他今天最大的敗筆,不過教授只是稍微點了點頭,便說:「這位同學形容的也很恰當,不過大家要知道,編輯不是只有一種,他們也需要分工,所以會有例如文字編輯,企劃編輯等等。你們常常聽到的美術編輯,就是美編了。」
「相對於他們在出版社內做的事情,在出版社外,他們也肩負起很重大的社會功能,你看以前的書都有點破破爛爛的,隨著時代進步,書的外觀變得越來越豐富,這都是編輯的功勞。讓出版品變得更豐富多元,也讓大家看得比較舒服、舒適。你像我們剛剛說的心中有讀者阿,這個東西就可以表現在出版的書或其他出版品上面,老師現在有點年紀了,要是有一本書如果只用十號字,我應該很難看得下去。如果編輯心中有讀者的話阿,他們就會把字稍微再加大一點,甚至現在電子書或我給各位看的講義,很方便,可以像這樣放大縮小。」教授一邊在電腦螢幕前講解,一面說著。
外面的天氣似乎仍然沒有擺脫夏日的酷熱,連男孩都覺得自己身上加穿、用來防曬的薄外套都讓自己更熱,就在他脫下外套的時候,只見教授已經說完這第二講,正要繼續談論編輯這行業。
「編輯所需的東西之一,除了"心中有讀者"外,個人所需要的還有良知,有了良知我們才能不危害社會秩序及風俗,不要像現在很多的媒體都喜歡亂爆料。那就不是一個想要讓社會更和諧、美好的編輯才做的出來的事情。」
男孩越聽他說,越覺得眼前此人雖然在語氣上沒有太大的起伏,卻是對社會現狀的語重心長,這個社會本來就充斥著各種出版品,有的雖然外表樸實但內容精彩,而現在更多的,是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出版品。雖然也許是市場的趨向或人心的偏頗導致現在書店內充斥著只專注在現實利益的書刊,但長期下來對社會的影響的確非常不好。為師之道不只要傳承智慧,還得讓後人了解真正應該在編輯這行業上應具有的良知為何物,他不知不覺的佩服起這個人來。
「總而言之呢,這是一個非常重視付出的職業,你不只要心中有讀者,還要有老闆、作者,甚至社會跟良知。對於接下來的課,我們都會教導技術上的術語,但各位不要忘記堅持自己的本心,這樣才能做好自己的本分,繼續不停的努力下去。」
下課鐘一響,只見教授看了看外面,再跟學生稍微提了一下分組的事項之後,便正式宣布了下課,看著逕自開始收拾東西的教授,男孩出於尊敬而走向他,再離開之前對他敬了一躬,後者只是和藹的對他笑了笑,便結束了今天的課程。走出教室的男孩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但當他走回教室裡面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女孩正抓著老師的手拼命的在問著問題。
「老師你以前在哪裡當主編!好強喔!」
「台灣現在編輯工作真的好嘛!」
「老師你這背包哪裡買的!」
男孩有點懊惱,自己居然會記得回來叫女孩離開,他一邊掩面走進教室,一邊從正被問得目瞪口呆的教授之前,一把將女孩拉走。
「你幹嘛拉我出來啦!難得有這麼好的課!」女孩被男孩推上樓梯之後,埋怨的對男孩說。
「你下一堂六朝文學不想上了嗎?」男孩的語氣有點失落,他覺得有這種同學真是悲慘。
「我當然想上啊!可是我想問老師問題!」
「你可以下次再問阿。」
「下次我怕我會忘記啊!」
「那你怎麼不回去寫在自己部落格裡的挑戰與回應,或者課堂見思小語跟課堂采風裡去當作互動呢?」
「對耶!你怎麼這麼聰明啊!」
「不,是妳太笨。」
「我哪有!」
「沒錯,妳就是這樣。」
要是有旁人經過看到一邊上樓梯一邊鬥嘴的兩人,想不覺得他們是情侶都難吧。不過兩人的是擺在一旁,這堂課的確是很好沒錯。尤其教授的風範更是這一堂課的焦點,雖然大多是單方面的對話與問答,不過也正是認真的面對一切,才能讓人感受到那堅毅的眼神與充滿老練智慧化成的講義之間、個人的經驗傳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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