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人閱讀的圖書,尤其是學生的教科書,為什麼大多專業人士都建議採用偏米黃的道林紙或畫刊紙,而不是偏白的模造紙或銅版紙?』
下課鐘聲一響,男孩便拉著女孩走出教室。上課這幾周以來,為了不要讓女孩耽擱教授的時間,男孩已經習慣一下課都拉著女孩的手準備出教室。女孩起初非常抗拒,但經過男孩好幾次的說明之後,她也就不那麼堅持了。
「嘿。」二樓的走廊迎面走來一個人,他是男孩的朋友,雖然沒有跟他一起修書刊編輯,不過跟男孩的交情仍算不錯,男孩看著他也跟他回打了招呼。雖然手還是緊緊牽著女孩,但後者這次很難得的沒有出聲音。
「你女朋友?」朋友望著他問。
「同學而已,你應該知道她吧?」
「知道阿,可是你們怎麼會牽在一起?」
「對喔。」男孩將手放開,對著朋友說:「因為她會因為問教授問題太久而遲到下一堂課,我只好把她拉走了。」
「有問題本來就是要問好不好?」女孩沒打趣的在一旁插著話說。
「所以等下你們還有課?」朋友微微點頭、表示理解之後又問。
「對,我們等下要去上六朝文學,你應該是要去上書法課吧?」男孩看著他朋友手邊那一大捲的紙張說。
「對阿,書刊編輯教什麼?」
「就是叫編輯要怎麼做啊!那個教授超棒的!」女孩又插話了。
「呃,就像她說的吧,我們剛才上到紙張的選用跟書的物理、內容結構。」
「所以你才會注意到我的紙嗎?」
「沒,只是看你拿紙,想說問一下而已。」
其實要是剛才沒有上到有關於紙張的課,他的確是不會特別注意到男孩的手拿著什麼東西的。他記得在課堂間教授拿出來的各種書籍裡用紙的不同,有些紙可以方便印刷,有些紙則是成本考量,或者特殊使用。
「書法的紙,我記得是毛鞭紙?」男孩突然問了他朋友這麼一句。
「因為要選用比較適合吸墨的紙張,不過有時候墨汁太濃也是會暈開得很嚴重。」
「我記得還有寫春聯的宣紙等等?」
「對阿,因為你要寫書法也要考慮好紙張的重要性,沒有好好考慮的話就會很慘的。」
「嗯,教授也是這麼說的沒錯。」
「是喔…好啦,我得先去上課了!」
「嗯,你慢走。」
男孩目送著朋友離去,只見女孩已經跑進另一間教室裡。通常六朝文學的授課教授都要好一陣子才會來,他獨自一個人走進教室裡,找到位置坐下之時,開始回想起剛才上課所學到的那些東西。雖然書的用紙有很多種,但是該怎麼用,與什麼書用什麼會比較好,這仍然是課堂上無法立即授與的經驗。男孩發現當他自己開始迅速注意到朋友所用的紙時,這才想到上個禮拜自己說要好好觀察書刊編輯跟生活萬物的那些期許似乎有些怠惰了。生活中的各種事物當然不能完全跟書刊編輯實務來做連結,但是實事求是的生活態度的確很重要。
「你覺得,我現在去應徵編輯的話作的來嗎?」這一次難得他問了一旁坐著的女孩。
「你還沒學完,就在思考這門職業的前途了嗎?」
「不完全是這樣。我只是在想,像我這樣還沒有很豐富經驗的人,真的適合做這行嗎?」
「為什麼不行?你肯學就表示你想要做不是嗎?」
「我也不明白自己上課時是不是真的很用心,教授是用心在教,但我用心聽的結果卻是產生了不少疑惑。」
「例如些什麼?」
「你記得上次我們一起看的那本"火車"嗎?光是裡面的繪圖我就做不到了。」
「可是那是美術編輯或畫家的工作阿?你不一定要擅長畫畫才能當編輯不是嗎?」
「就連編書刊封面的藝文性書籍,裡面的知識一看就知道比我跟你還要豐富。妳難道都不會擔心自己可能做不到那種境界嗎?」
「你也想太多了吧!」女孩皺著眉頭看著男孩說:「教授上課時給我們看書就是為了增進經驗,又沒有人一開始就是高手。」
「嗯,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吧。」
「與其想太多奇怪的問題,為什麼不去問老師就好?你問了他也願意用專業跟你回答,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只是…我不覺得這些問題有任何專業性。」男孩說出他不願意問問題的苦惱,在於他害怕問的問題太膚淺。
「專不專業很重要嗎?不知道就是要問!」
「嗯。」男孩難得被教訓了一回。
每個人一出生本來就是一張白紙,然而隨著時光流逝,人們都有適得其所的可能性,有些人成為了書店常見的圖畫紙,雖然樣樣皆通,但也樣樣普通。有些人中年離職再創事業第二春,正好是再次創造出紙張價值的回收紙,也有些人本來就是高人一等,但卻大材小用的被當作衛生紙來使用。但是不論最後成為何種紙張,要成為一本書的內容當然不能只有空白的紙,而是那些內容、序文、引言甚至參考書目等等的條目來使書本生色。如果說之前幾堂課教的是心態,那麼這次則是強調用心去作的重要性,也就是除了觀察與累積知識外,「實際去編排」的重要性。
有些事情不能因為不用去注意,就置之不理,反之,就是因為碰巧注意到了了才要去修改、去做。教授在課堂之間強調的細節雖然很繁複,雖然男孩有時快要被自己其他課業的壓力弄得半死而無心去注意教授說的話,但是世界不會因此停止轉動,不做或不聽課的話,永遠只是一瓶被封住的水,不能喝也不能潤他人的口,或者用前面的話來說,就會變成一張從頭到尾都沒有用過的影印紙。
「為什麼教科書不用比較白的紙」是教授今天剛提問過學生的問題,雖然也開放網路回答,但課堂上也提供讓學生發表意見的權利。
「因為怕太亮會反光影響視線嗎?」一個女生回答,男孩對她沒有多大印象,不過因為會去注意其他人在部落格上所撰寫的挑戰與回應,雖然不清楚這位女生回答問題的習慣,不過她在課堂間的回答倒是十分中肯,如果拿來當作挑戰與回覆,也是會讓人滿意的答案吧?
「這是個好想法。」就連教授當時也給予如此評價。
由於六朝文學的教授還沒來,所以無所事事的女孩又看著男孩問了一句:「耶,組作業你想要做什麼?」
「之前在網路上討論不是說要做有關孔廟的介紹嗎?」
「我是說你要做哪一部份啦!」
「喔,我想,我去作歷史的部分吧,畢竟我在那方面比較擅長。」
「我也很擅長寫歷史的部分啊!」
「可是人力分工是很重要的,你總不能要我做我不擅長的事情吧。」
「說的也是!好吧,就這麼決定了!」雖然有時候很煩,但真正需要女孩時女孩倒是都反應得蠻實際的。
「不過我們要跟她們討論不是嗎?」
「對喔?我們兩個是在興匆匆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男孩面無表情的回答道。
「看吧,其實你也很笨!」
「也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眼見六朝文學的教授急急忙忙的走進來,男孩跟女孩同時都把頭轉了過去。夕陽西沉的窗外照來一陣泛紅的微光,雖然很快的就有人怕被這光刺眼而拉上窗簾,但對男孩來說那夕照並不刺眼,反而讓他想到了雲彩紙,沒有瓦楞紙那般的條紋,只有柔和的顏色,假如放上圖片還可以造成一種風景般的效果。這便是所謂的,學以致用吧?
「書的正文有附註,你認為附註最好是排在當頁,還是放在各章節的後面,乃至全書的末尾?理由是什麼?」
公寓內,夜已經深了,男孩一邊喝著晚餐時買的湯,桌面上有吃完的便當盒,跟一些奇奇怪怪的雜物。男孩今晚已經是第二次跟他的組員討論組報告的內容,教授規定是要做出能捕捉府城的不同風貌,進而完成一本小冊子般的作品。
「 我認為附註放在當頁最為恰當,因為這樣當我們看到一個不懂的詞彙時,就可以立即從旁邊得到答案,這樣閱讀起來也比較方便且快速。」在自己還沒跟組長連絡上時,他獨自先看了看組長的部落格,雖然他個人的想法跟組長不太一樣,關於附註應該是要放在一個章節之後的,這樣人們才會需要去記憶自己不清楚的詞彙,進而產生一種學習的效果。不過就這麼放在當頁其實倒也無妨。
「我大概是什麼時候交給你?我現在就交給你可以嗎?」男孩在網路的聊天室中打著字問。
「嗯,請交給我。」在聊天是另一邊的是他的組長,由於這次的報告只有兩個部分:負責介紹孔廟建築結構以及歷史,所以男孩便跟女孩接下了其中一個部份,而其他組員則致力於完成書本的其他部份。
「有關於其他的東西,還有需要修改的話請告訴我。」男孩將檔案傳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方的另一端去。
「對了,」男孩突然想到什麼,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有關於其他設計的地方,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有耶,如果有的話我會通知你的。」
「嗯。」
坐在椅子上的男孩逕自走出房間,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來泡茶。他突然想起之前教授教到糊貼頁時,拿出了不同的糊貼頁,有些糊貼頁(或稱蝴蝶頁)上面就是張白紙,然而有些並不是。有本童書的糊貼頁上正好畫著跟故事有關的內容,由於糊貼頁前後各有一頁,所以也剛好能表現出著兩方互相呼應的訊息內容。
「不知道她們會怎麼設計糊貼頁?」男孩問。
他並沒有實際跟這些組員一同去參訪過孔廟,雖然看起來像是各做各的,可是大家都想做好,也怕去質疑別人會招來什麼麻煩,所以也沒有太去過問他人之間的不一樣之處,比起討論,更像是單純的分工合作而已。由於這次要做的報告屬於初步規畫,所以還不用上正式的圖片與內容,不過身為組員一份子的男孩仍然想要提供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然而想幫忙歸想幫忙,他到現在還是沒有幫上什麼忙,只是跟隨著大家一起做決定,然後做自己那個部分。
雖然組報告的進行很順利,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到底是哪裡不對,一時也說不上來。
「喂?」一聽到桌上的電話一響,男孩便馬上接起來回答。
「你交報告了?」是女孩的聲音。
「你不會直接用臉書傳訊給我就好了?」
「我怕你不在啊?」
「可是我也不一定會接手機阿。」
「你現在不是接了?」
「我是因為剛好在手機旁邊才接的,然後報告我交了。」
「怎麼樣?組長有說些什麼嗎?」
「沒,她說她看過之後覺得可以。」
「所以是OK了?」
「我猜是OK了吧。」
「她們有說要幫忙作什麼嗎?我之前問她們也是說沒有。」
「我不知道。」
「喔,那如果還要幹嘛就趕快跟我說吧,我現在沒辦法用電腦。」
「看的出來。」
「嗯嗯,BYE!」
「BYE。」男孩掛上電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他跟女孩之間的關係在這幾個禮拜似乎越來越深,雖然兩個人個性南轅北轍,但說也奇怪,兩個人就像糊貼頁一樣,雖然分隔在兩邊卻仍然是同一本書的內容。若要更精確的比喻,他跟女孩之間就像是一本名為人生的百科全書中,分別一前一後、你跑我追的糊貼頁。每個人難免都會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男孩覺得他自己跟別人不同的同時,其實只是因為還沒有遇過更與眾不同的女孩。人生最好的朋友,通常不是一些貴人或損友,而是當你發現有人比你更怪,或跟你一樣怪胎時,就算糊貼頁是一前一後好了,但沒有糊貼頁書的內容組構就會不完整,或者不美觀、專業,少了一頁也只會讓人覺得很怪。也許糊貼頁不是最需要講究的地方,但它仍然是細節的一部份。
「糊貼頁就是這個,各位看過來一下。」一如今天午間時教授教課時一邊翻書一邊示範給大家看的那些糊貼頁,其實教授大可以隨便展示一下就好,但為什麼他還是將這個細節視為重要的一部份呢?原因無他,就是單純因為他"相信"自己必須得教這個東西,他相信這是一個不能忽略的細節。也就是因為他信任這個細節的重要性,即便糊貼頁只是一個不太重要、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卻正因為容易被忽略,才更不應該掉以輕心。不掉以輕心的人才能了解到編輯實務的重要性。
一直都相信自己能力的男孩總是習慣性的丟三落四、漫不經心,也正是自己突然想到這裡,他又走回自己的電腦桌前,獨自坐下來重新看了自己的報告一遍。雖然沒有人認為他的報告部分哪裡有問題,然而就算沒有問題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他仔細檢查自己能做到的每個部分,也重新推敲了一下文與圖的關係。也就是這麼一檢查,他才發現自己如果像之前報告一樣,說是要圖出血、字在圖上會造成字模糊不清的問題。而且格式上也有些許問題,雖然圖片的問題還可以日後再談,但格式是定版作業很重要的一環,教授一個月前上課時也花了不少時間在講授這些實際上會遇到的問題。
「你要用的格式將會影響最後的成品,版式太大人家看得很累,版式太小連帶壓縮內容。所以你們在報告時要技得說明這是要給哪個客戶群體看的,以及要說明一下你們為什麼要這麼作。」教授眼鏡下的眼臉從來沒有改變過,堅定的說著課堂內容的同時有時還會連帶比劃著手勢,那種堅定是經過無數經驗淬練之後,宛如熱得通紅的精鐵被打造成絕代神兵一般,雖然失去了打造時的熱度,但卻發揮了身為兵器最大的硬度、韌度以及鋒利度。
男孩發現自己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也許不是看自己把自己的內容做好即可,而是持續性的改進自己的那一部份。並且相信別人也同樣會因為自己的批評指教而進步,雖然他仍會隱約擔心這種想法會引來不必要的爭執或誤解,但人生之途長遠,今天不談,以後還是會跟他人談。各行各業,甚至人類本身就是需要所謂的社交行為來維持文明的進展速度,他可以不用做編輯,也可以趕快退掉這堂課,但若在此時放棄也正是宣告了他並不相信自己有這種能力。
沒有人需要跟他一樣對這堂課充滿信任,甚至沒有人有義務去幫助他維持著這種信任,放棄者大多不是半途而廢,而是在路的十之八九時不知該怎麼辦才自欺欺人似的回頭,正如同樣也完成了報告進度十之八九便開始放鬆的男孩一樣,可是男孩即時,或者說恰巧想起了自己之所以能完成報告的原因,便是因為他見識過一路相信自己能作下來,進而有了個人成就與自我實現產物的其他人。雖然不能說教授是他的偶像,但教授從來沒有在自己上課時鬆懈過自己的教學態度,也許他會說幾樣逸事或者談論國內與國外之間出版業的不同,但他從來沒有跳脫過主題。
男孩點閱了一下教授的部落格,這才發現授課內容已經過了一半,也正是快要結束正式的課程,輪到自己報告時表現出自己的成就了。時間上的逼迫感讓男孩產生了些許壓力,但充滿壓力有時卻是種助力,雖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需要寫些什麼,以及到底要用孔廟的哪些圖去幫助自己的報告更完整。他直覺這將會是個很長的夜。
「現在坊間的書常在封面之外,又套加書衣、書帶,你的看法如何?從出版社來說,它的必要性在哪裡?對讀者來說,書衣、書帶有幫助嗎?」
半夜,男孩一邊思考著今天的報告內容,一邊在思考自己定版之後到底該做些什麼別的事情。幾個小時前的下午,正是正式報告的前一次規劃報告,對他來說其他三組的報告雖然大同小異,卻都不容小覷,當中有一組的報告提到了一間老房子改建的酒屋,當時他看的出來報告者正胸有成竹的講解著自己這一組的構思。
「這個是這間店的營業時間以及他的內部建築結構,我們希望這是一本有關娛樂或飲食的書。」
對男孩來說,他們的介紹好得會讓他想要去這間店,但一旁坐著跟他一起看這一組報告的女孩卻不以為意,對女孩來說她仍然認為這離一般的水準還有差距,但學生的作品本來就不強求所謂的精緻度,所以除去這些之外,這一組報告的內容倒是很完整。不過沒有糊貼頁跟一些細部結構的情況下,當然是被台下坐著的教授問了一會兒。
「你們的糊貼頁呢?」
「我們正式報告時會弄上去。」
「嗯,OK,那你們的版權頁呢?」
「老師,在這邊。」報告者將PPT的內容拉到最後幾頁,教授看到他們版權頁的內容微微點了點頭。
「那你們打算呈現給哪種客戶族群?」
「我們想要弄給一般的上班族看這些東西。」
「嗯,我想這是他們的考量啦,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覺得這個想法不錯。有同學要回饋的嗎?」
「請問你們的圖片好像有點霧霧的?」台下一個女生問。
「呃,那是因為我們的相機品質不太好。」報告者尷尬的苦笑著說。
「嗯,」教授突然插了話進來:「這個問題不錯,就是他們所謂的硬體上有問題,你想要有好的圖片就須要有好的硬體,不過這個報告有呈現出你們想給大家看的東西就好了,還有沒有同學要分享一下你們的看法?」
眼見台下一片鴉雀無聲,教授便寫了些自己的評語,並讓這一組的規劃報告在此作結。此時正好輪到男孩這組報告了,由於男孩不用負責上台,但他仍然需要認真聽她們報告的內容,由於各組的報告都有自己的巧思,但男孩這組與其他三組不同的地方是,他們作的題材"獨一無二"。由於其他組都著重在老屋翻新的部分,報告孔廟的內容便顯得很突兀,同時由於男孩這組設定的客戶群是小孩子,所以這更引起教授注意了。就在報告完了之後,教授看了看報告的幾個人,先是轉頭望向其他人問了句:「有誰要問問題嗎?」,在又一片鴉雀無聲之後,他這才對這組報告提出疑問。
「首先,你們的名字阿,童孔放大,是什麼意思?」
「就是取諧音,而且"瞳孔放大"也等於眼光放大的意思,我們希望大家可以藉由這個刊物來認識孔廟。」
「嗯,OK,那你們的設計是一致的嗎?」
「呃,沒有耶,我們的設計分成兩個部分。歷史跟建築結構介紹的部份。」
「嗯,我看一下。」
負責報告的小組長隨意秀了幾張報告給教授看,只見教授在台下微微點頭之餘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些東西。
「那個歷史部份,原本不是字在圖上嗎?」
小組長將報告的內容轉到歷史的部份,此時台下的男孩發現自己應該回答這個問題,便直接從台下對著教授說:「我後來發現字在圖上會導致字不清楚,所以就沒有使用字在圖上的內容,改成用一個方框來放字了。」
「嗯,這也是一種思考的方式,那這次的圖都是自己照的嗎?」
「對,是我自己去照的。」
「不錯,同學肯為這個報告花時間跟心力,我就覺得很好,各位同學有什麼想問他或跟他分享的嗎?」
台下仍然一片鴉雀無聲。老師眼看報告大概已經到一個段落,於是便讓男孩的組別下台一鞠躬,順便暫時先下課了。
「你覺得我剛剛報告是不是很緊張啊?」果然一下台,女孩就緊張兮兮的看著男孩說。
「我覺得大家都報告得很穩定啊?」
「可是你不覺得教授問得好像我們做的不好嗎?」
「嘛,你管教授怎麼去想,他有他的專業,但他不能影響我們的自由。」
「他說的那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你都有記下來嗎?」
「有,我有記下來。」
「趕快借我抄一下,不然我怕我回去還有哪裡需要改進!」
「冷靜一點。」男孩用自己的手擋住急忙想搶過他筆記本的女孩並冷靜的說。
「我怎麼能冷靜啊!剛剛真的超恐怖的好嗎?」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也不能這樣一直叫阿,妳沒看到教授正在看妳嗎?」
女孩轉過頭去,教授果然在用不解的表情看著她們,女孩尷尬的苦笑了一下,轉過頭來便冷卻了剛才的歇斯底里。
「你覺得孔廟真的是適合當成題材的地方嗎?」女孩突然問。
「其實不覺得。但也不能這麼說,應該說,很有挑戰性吧?」男孩如此說。
「挑戰性很大之外,我覺得教授說得也有道理,他剛才在報告的途中也提到我們對於『用心』雖然很多,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需要再調整。」
「我記得他不是跟每一組都這麼說嗎?」
「真的?」
「真的,沒錯,不要懷疑。」
「所以其實我們做得還不錯?」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男孩,後者有些錯愕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耶!原來我們做得還不錯!」男孩看著開始歡呼的女孩,自己有些後悔了起來。
「不要高興得太早,」男孩說:「我們下禮拜才是正式報告。」
「喔,對喔!我們回去一起加油跟努力吧!」
「嗯。」
對比起這樣熱情的女孩,男孩還真沒看過一個在任何情況都能處之泰然的小組長,男孩的小組長從報告之前到報告之後都充滿著理性的色彩與光澤。就連在部落格上的回應,也是男孩最常參考指教的。一如當她回應起書衣的問題時便寫道:「我認為套加書衣我可以接受,因為這樣書看起來會比較好看,有質感。但書帶對我而言是比較不需要的,通常書帶我都會把它丟掉,因為書帶在我閱讀時我覺得很不便利,它常常一直掉,而且書帶的功能感覺只是在打廣告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用。
對出版社而言,我想書帶是必要的,因為就如上述所說,書帶可以打廣告,吸引讀者購買的慾望。對我而言我認為書衣有幫助,因為可以讓書不容易損壞,而書帶是沒有幫助的,只是徒增閱讀時的困擾。」
對出版社而言,我想書帶是必要的,因為就如上述所說,書帶可以打廣告,吸引讀者購買的慾望。對我而言我認為書衣有幫助,因為可以讓書不容易損壞,而書帶是沒有幫助的,只是徒增閱讀時的困擾。」
時序又回到半夜,男孩突然也想到自己曾經問過教授書衣的問題。
「我記得日本最近都是用這種方式作書衣的。」
「對阿,那個就是他們裝幀的方式,可是他們的設計很多種,你要自己多看才會了解。」
「嗯。」
此時的男孩一邊修改著自己的作業,一邊回想自己還有哪裡需要修改。由於教授對於他們組作業的內容還算滿意,所以要修改的地方也不多。他看了看其他組員的課堂采風,想要多知道一些上課的細節,很高興的是大家似乎都對今天的報告抱持滿意的態度。他準備關上電腦睡覺之前,又回想了一下其他組別的報告,觀看別人的成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別人會拿出什麼好康的來給你『道相報』,對於別人的介紹,雖然男孩幾乎都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但隨著時間的流逝,
等到下禮拜完成組作業之後,下下禮拜開始便是自己一個人的戰鬥了。
在傍晚的街道上,男孩到現在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報告居然可以讓教授感到意外。一旁的女孩在這幾個禮拜之間一直跟著他,兩個人雖然各自忙於自己的個人作業,但最近已經來到形影不離的階段,雖然男孩不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現在的日子的確是沒有這麼無聊了,自從學了書刊編輯之後,兩個人便各自互相切磋與學習,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兩個人各拿一本書互相討論著裡面的細節,但更多時候這討論的內容根本就是胡鬧。
「耶耶,你看這個引標字體好特殊喔!」
「耶耶,你看你看這個!」諸如此類的話男孩已經聽了好久。
他回想起下午那時,雖然在個人報告期間老師還是有教導所謂智慧財產權的重要性,但男孩有些無心去聽所謂智慧財產權的課程,由於自己已經準備很久的報告終於要上陣了,他自己顯得格外的興奮。
「各位好,」男孩的報告總是出於雄心壯志,對他來說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於是便有接下來的「一百頁內容」說。
「這是我的計劃,」男孩指著螢幕上的PPT說:「我決定要作一百頁的內文加一百頁的圖片!」
所有人看到男孩的報告都緊張了一下,由於老師只要求四十八頁的內容,難道男孩真的要一次做完五個人份的作業?
「你這次的作業,是打算真的要做這麼多?」
「對。」
「那,各位同學有什麼意見嗎?」
台下一片鴉雀無聲,對男孩來說,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些事情,在經過書刊編輯課的洗禮之後,他知道自己的用心必須得到回報,而這份回報一定要大得嚇人,然而事與願違,男孩並沒有得到太多反應。雖然教授對於他的報告十分驚奇,但他覺得自己光是得到教授的讚賞是不夠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實質上的肯定,至少讓所有人都能了解他的用心。然而台下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他有些失望,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們等下去書店一趟好嗎?」男孩突然問了問旁邊的女孩。
「為什麼要去書店?」女孩看著他問。
「我想去買些紙。」
「報告不是不需要作實體書嗎?」
「我覺得我有必要作出一本實體書。」他這麼說。
兩個人走進了書店,撲鼻而來的紙香讓他們有些不適應。在經過數個小時的詢問與對答之後,男孩一邊購買紙張,一邊跟女孩討論要用什麼紙才好。他知道自己既然定下了心,就不應該作得虎頭蛇尾。
「你幹嘛這麼認真?」女孩看著面無表情、正在結帳的男孩問。
「我想讓大家知道我有在用心。」
「學到的東西是自己的,不是嗎?」
「可是我想早點證明自己是有能力去做的。」
「你不覺得這樣太勉強了嗎?」
「不,」男孩一把接過購物袋並對著女孩說:「我覺得我應該這麼作。」
回到家的男孩隨即開始做起手工,對他來說,自己的報告不是為了單純想要獲得他人的羨慕或關注,而是他真的想做一些讓他人驚艷的事情,畢竟從以前到現在,他並沒有任何關於編輯上的成就。就連教授也跟他說過:「我們主要的目的是要讓你們有編輯的經驗跟感覺,而不是真正做出來,雖然你能做出來很好。」,此時像個復仇鬼的他只是拼了命的打著字,並且開始研究起裝幀的重要性,然而他並沒有想到一件事,就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一個菜鳥若是沒有犯錯,那絕對是不正常的。然而此時的他並沒有察覺自己會在之後數天開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寫不出東西,由於身兼寫作又編輯的任務,從單頁起排之後的排版就讓他大傷腦筋,更別說之後的紙張,由於他實在是沒坐過這樣的手工,所以不論是剪裁或者至作方面都顯得很吃力。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力不從心,就連寫作的腳步都變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我真的不行嗎?」他坐在電腦桌前這麼問著自己。對他來說,他不敢跟別人說這些事情,太好強的個性讓自己想要不顧一切去做,卻發現期末考的腳步已經到來,他無心去理任何電話,或任何人的傳呼。
隔周,第二次的報告,在看完了「小奏鳴曲」的報告之後,他發現別人之所以能做得這麼自在,全是因為他們懂得量力而為,男孩的臉看似越來越凝重,雖然他做好了自己的第一本手工書,但那也只是個大概,真正的內容他是越來越擠不出來。他害怕了,害怕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去面對這一切的問題,明明之前已經得到了這麼多的體悟,為什麼在實踐時卻發現自己錯誤百出?
「你太認真了。」聽見女孩的聲音,他才回過神來,發現是女孩牽著他的手正走在學校外面的幾條街上。
「你…作業作得怎麼樣?」男孩問。
「作業真的超多又超難的啦!可是你應該沒有問題吧!」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
「真的?」
「雖然我在這段期間學會了很多技巧,跟很多術語,但我了解的事情依然不多。我想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是苦幹實幹,想要一開始就提出一個天才計畫,然後自己為自己能一路過關斬將,實在是很不切實際的想法。」
「可是,只要你能完成的話,那也算是一份報告,不是嗎?」女孩一改平日的煩人,居然反而用男孩的語氣溫柔的對他說道:「我覺得,每個人對這堂課的用心都不一樣,你看到今天的報告,有人用遊戲王卡的方式呈現自己的所思所學,有人把自己比喻成小蜜蜂,他們的內容可能都沒有你多,但他們是很踏實的再做自己的作業,老師要看的不是你能做到多驚奇的事情,而是你真正用了多少心力在寫這份作業。」
「是這樣子阿。」果不其然,男孩也用女孩的口吻說了回去。
「反正你報告還在寫,不然要不要我幫你看一下?」
「不用了啦。」
「你確定,我覺得你應該給我看看耶!」
「我就說不用了阿…。」
「不行,我們走,你一定要給我看你在寫什麼!」
「呃,好吧。」
兩個人就這麼一推一就的在暮色中消失,也許這堂課教會男孩跟女孩的不只是那些實務的重要,重點是如果你的用心是讓人欽佩的,那麼你永遠都不用擔心沒有人看到你的努力。想獲得幫助就得及早說,這樣不只作業能順利完成,友誼也才能也能長長久久。
這是一堂書刊編輯課,男孩與教授跟其他人的兩三事。雖然大多聚焦在他身上,但他不只從別人身上看或學到了不少東西,也從中學到了更多有關於人生課題與幫助自己編輯實務有用的東西,也許很多事情即將要成為過往雲煙,然而誰又在意?男孩從用心學習,努力觀察再到信任他人、懂得反省,這已經是他在這場課堂中最大的收穫,雖然編排書本的過程上困難重重,但是只要有心,他將會完成這一個大任務,將自己的作品完整的交給他在這堂課上觀察最多也從其身上學到最多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