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書採取直排,引標及頁碼是否也應該配合?最好是以直式擺放在左右兩邊?還是橫放在天的兩邊?試說你個人的看法和理由。」
早晨,一按掉不停嗶嗶叫著的鬧鐘,男孩舉步維艱的走進浴室裡,沒想到轉眼間又是一個禮拜過去,隨著前幾次的上課,雖然很多都是新的東西,但男孩依舊努力的記了下來,只見房間裡傳來鈴聲,居然是一通清晨時分打來的電話。
「上次教的那個天地左右你有寫在筆記上嗎?」是女孩的聲音。
「你一定要這個時候打過來問嗎?」男孩有些不耐煩的說。
「我為什麼不能問?」
「要問可以,但是時間不對啊!」
「你還在睡覺?」
「我已經醒了,你要筆記的話,下午上課我再交給你。」
「嗯,我知道了!」
一掛上電話,男孩逕自將電話丟在床上,又跑回浴室刷自己還沒刷完的牙。他回想著教授上禮拜教的那些術語,包含天地左右還有出血,雖然不明白為何上下要叫天地,不過以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十分貼切。人仰望天空,正如看書時眼睛會往上瞄一樣,人通常不會讓書輕易移位,所以眼睛一定要從上到下流覽下來,他覺得自己開始會注意到這個以前看書時不會察覺的細節,雖然有些怪異,不過也正是開始真的有想要用心的開始了。
「來找找看上次的筆記。」他打開自己平時都會攜帶著的一本大筆記本,對他來說,上課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要做筆記,他對回答問題並不熱衷,其他學生也是,除了那個女孩之外,其實那女孩人並不壞,只是太過積極,反而變得令人厭煩。男孩自認為自己的耐性十足,可以很平靜的回覆這個女孩所說的每一句話,不過上課要面對的畢竟不是女孩,而是教授。
「出血,是指整張圖或文字覆蓋一個頁面,沒有天地左右的分別。」他看了看自己的字,一邊在想出血到底有什麼實際的意義,為何要命名為出血呢?這個教授並沒有說,他也沒有問,教授常常會詢問學生問題,但是回答的往往寥寥無幾。男孩知道台灣的學生並不喜歡出風頭,比起對岸那些比較重視實務的學生,台灣人心裡都了解所謂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人人都怕回答完一個問題之後就會跟其他人分別開來,更別說是跟自己的朋友有所分別,那樣只會造成距離感。不知該說這是台灣人自己對於團體間情感的重視,還是一個扭曲的社會現象,只要願意發聲的人就會被當作與他人與眾不同的存在。這跟害羞毫無關係,男孩也同樣知道這個道理,但他的不出生毋寧說是擔心自己會被其他人異樣的眼光關注,不如說是只想觀察每個人上課時的樣子。
說到上課的樣子,他便想到自己上課時,他們那一組的組長,是個隔壁班的女生,因為跟男孩不熟,所以大多在對話時都做禮貌性的回應。由於她同時也擔任這堂課的小老師,所以她有很多時候都是教授的問答對象。
「看起來是個很用功的人吧。」男孩邊看筆記邊自言自語似的說。
他打開電腦看了看自己在部落格上的回應,正好是自己回答排版的課堂上那次。對於自己的回答他不是很滿意,反觀小老師在課堂之間的回答,雖然總是簡單扼要,不過也正是簡單扼要,才算是"精純"吧,用吃來比喻,他自己的回答像是大雜燴,總是喜歡把所有東西炒在一起,但小老師則是精緻烹飪,再簡略調味。
「人真的很需要這種能力吧,看似好像不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默默的內化成自己的實力了。」
簡單的看過筆記之後,男孩決定出門吃個早餐,看見微亮的天空時,男孩凝望了許久,他一時無法解釋這如畫的畫面,正如在之前的課堂上剛學到出血時的時候,他無法肯定是出血的頁面好,還是不出血的頁面比較好。因為好書這麼多,但沒有一本好書的重複性是極高的。
「排版的重點不是在要用什麼技巧,而是用什麼技巧最適合。」上個禮拜教授說的話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你說他左右算得再精,但天地要是太低,文字撞到頁面的最上方,那樣不是就不好看了嗎?」
「固定的排版方式有好有壞,但是在心中有讀者的前提下,你一定要站在別人的立場,去看這本書在閱讀時到底舒不舒服。」
教授上課至今也一個月了,扣掉他沒去上課的一個禮拜,他發現教授從頭到尾一直重複強調的是人的心態,那顆孜孜不倦、時時心中有讀者的心也許便是教授認為最重要的授課重點吧。想到這裡,他突然發現微亮的天空此時已經充滿了漂亮的晨光,照滿了整個天空的瞬間,那種充實的感覺讓男孩領會到所謂出血的藝術何在。
「出血不單單是種技巧,是為了充實內容才會使用的一種技法。」他發現自己能漂亮的補完這句教授上課時說的話了。
人生活著是需要成就感的,有些人獲得了金錢來換取滿足,有些人則是很單純的因為幾句話就了解了萬般風情。雖然說工作時的技巧或要領就應該留給工作,但用於人生又有何不可?男孩走到附近的早餐店,看著菜單時便開始研究起菜單的紙張上天地左右的間隔,是否有沒有留白等等。雖然這也讓他點餐的時間延長了許多,不過整體而言,是個很不錯的影響。
「廣告的發行應該也是一種出版吧。」他一邊吃著剛上桌的蛋餅,一邊看著店內牆上貼著的廣告,整幅圖都是出血,而且字在圖上,對他來說這是種新鮮的經驗。
隨著電話又響起,當他接起電話的同時,竟又是女孩的聲音。
「你在吃早餐嗎?」
「對,怎麼了?」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找到筆記?」
「呃,找到了,下午會給妳。話說回來,你怎麼沒抄筆記?」
「因為之前我一直問問題跟說話,就沒有辦法寫筆記了啊!」
「少說點話多寫點不就得了。」
「可是其他人跟你都不會問問題耶!不覺得很奇怪嗎?」
「也許其他人沒有問題啊?」
「是這樣嗎?」
「我覺得是這樣就是了。上課這麼久除了被老師叫起來的人之外,會主動說話的人還真的不多。」
「如果都不說話那就在那裡聽也很奇怪吧?」
「我覺得有沒有學到東西才重要吧。」
男孩說到這裡,這才想到上個禮拜要離開時,教授跟他道別時說的話:「有學到東西就好啦!」
那句話之所以說出口,是因為男孩去覆了一個會,導致有一節課的時間讓他沒去上課。教授的原則是兩節課都得上才算出席,當時還因為這樣而起了爭議,讓男孩覺得於心有愧。然而在當天離開之際,教授對他說的這句話讓他感觸非常的深,與其說是因為感謝教授的寬容,不如說是因為自己一直緊繃的情緒得到了安撫。對於會不會因為被當掉或扣考而不能上課,以及會不會觸犯他人的原則,這是男孩一直都很堅持的一個大原則,他很擔心自己違反了別人的原則使別人生氣,也很擔心自己是不是違反了自己的信義與原則。
男孩發現自己似乎不小心陷入了深長的思考,正準備回電話時卻發現電話已經掛上,他不知道女孩在接下來對他說了什麼,雖然大概都是一堆廢話,不過他還是覺得今天下午上課時應該去問一下。
有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早餐店,人家說天天見面不如巧遇,早上才剛看到小老師在部落格上的回覆,現在人就在這裡了。
「嗨。」男孩雖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招呼,但既然有同樣組別的淵源,還是應該問候一下。後者看見男孩只是錯愕的愣了一下,看來她沒查覺到男孩的存在,不過對於這個才剛進來她們組別的組員,這個時候也應該禮貌性的回應一下。
「嗨。」
「沒跟別人來?」男孩看了看她四周問,印象中她總是跟很多人一起。
「沒有耶。」
「我嚇到你了?」
「是有點。」
「我也覺得我突然問你很怪。」
「沒有事情的話…我想先點餐了。」
「好。」
兩個人的對話就這麼尷尬的結束了。男孩雖然覺得自己釋出的善意告吹了,不過至少有得到回覆,這倒是好事一件。教授總說組員之間要多交流,「互相漏氣求進步」才能顯現出團隊的向心力,不過人生嘛,只比當歸長一點點,人人都害怕自己活不出獨特的價值,卻都忘記了這樣一來一往的對答就是人活著的價值。男孩把最後一口蛋餅吞了下去,一邊喝著奶茶一邊繼續看著店內牆上貼著的廣告單。
「今天上課好像是要說書刊結構與內容阻構,感覺起來還真是有些麻煩阿。」他邊喝著奶茶邊想。
雖然不知道今天上課是否還是一樣,看著其他人一語不發而教授邊授課邊問問題,然後女孩又開始喋喋不休的詢問一些有的沒的。也許回答問題從來都沒有錯,只是還真的有種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的感覺。他有點擔心自己的答案不如人意,但教授似乎從來也沒有特意要求標準答案。
「沒有什麼抉擇是最好的,只有最適合的決定。」這是教授在談出版企劃時說的話,當時他開始談論到出版社的內部作業。當他用手支撐著自己的下顎以防不小心打瞌睡時,女孩則還在跟教授對答。
「所以出版社總編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統整全部人的意見在加以決定嗎?」她看著教授問。
「有些是這樣沒錯,不過更多時候總編不只需要統整,還要歸納出不同的方案才能讓公司內部的老闆決定。」
「這就是之前有同學提出的"心中有老闆"的案例?」
「對,沒錯,因為出版社都有所謂的成本考量,沒有成本考量的話常常就會不小心賠錢啦。」
「喔,是這樣喔。」
「嗯,還有誰有問題嗎?沒有,OK,我們來談一下紙張……。」
他隱約記得教授似乎時常說OK這兩個字,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英文聽起來比較有意思,不過如果將其當成口頭禪,倒也是種有趣的個人特色。說到個人特色,她這才想到自己今天由於在外有家教打工,今天需要跟那一戶的家長連絡到他們府上的時間,然而男孩掏了掏口袋,卻發現昨天晚上寫好的那張紙不見了。他逕自走回公寓,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換過褲子,有紙張的那件褲子正在洗衣機裡。他急忙從公寓內那台有點年紀、已經停止運作的洗衣機中拿出自己昨天半夜洗的衣服。當他終於從褲子翻出那條紙條時,他不知該笑還是該哭。雖然地址的地方仍然可以辨識,但是電話的部分已經面目全非。
「這下悽慘了。」他急忙走到客廳,找出一本房東在簽約之前留下的電話簿。
說到電話簿他才想起之前教授在上課時也有提過電話簿的問題,當時的問題是:「電話簿是書還是刊?」
刊物的定義跟書本的定義不太一樣,刊物有定期的出版時間,但書本並沒有。書與書之間沒有重複性高的內容,但刊物會因為每期的不同而改變內容,當時教授的答案是:「電話簿是刊物。有定期的出版時間。」
他當時在部落格上的回應「電話簿是書」到現在還是沒有修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錯。
當找到電話號碼,並且終於跟那戶人家聯繫之後,他安心的掛上電話,對他來說雖然這次只是一場虛驚,不過能再虛驚之間仍有思考的空間,也算是蠻獨特的一種經驗。說到經驗,編輯最重要的應該是經驗吧?有實務的人才能獲得可貴的經驗,也懂得如何待人處事,雖然他仍不明白編輯這個職業的全貌,但隨著自已蒐尋的資料與每天的了解,雖然學到的東西不完全是跟編輯實務有關的東西,但人世間本來就不會存在所謂的值得與不值得,只有做過與沒做過。一塊蛋糕要是從來沒有吃過,就沒有人知道蛋糕的滋味,人生就是這塊蛋糕,編輯實務總地來說,應該就像是吃蛋糕的叉子吧?男孩開始準備起今天早上上課的課本,雖然過去常常因為需要創作而空想。但也正是上了書刊編輯,他才了解到實作的重要,雖然自己時常說出一些空話,但也正是因為實作,才知道空話到底有多少完成的空間。
「我想我應該來看一下以前的書,研究一下他們的結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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